| 柳宗元诗又别具风貌。简言之,刘诗昂扬,柳诗沉重;刘诗外扩,柳诗内敛;刘诗气雄,柳诗骨峭;刘诗风情朗丽,柳诗淡泊简古。柳诗的这些特点,首先缘于他独特的心性气质。从本质上说,柳宗元是位性格激切、甚至有些偏狭的执着型诗人。他思想深刻,有着极敏锐的哲学洞察力,但却不具备解决自身困境的能力。面对沉重的人生忧患,他读佛书,游山水,并幻想归田,希望获得超越;但他激切孤直的心性似乎过于根深祗固了,他对那场导致自己终身沉沦的政治悲剧始终难以忘怀,因而很难超拔出来。在谪居永州的十年中,他 “闷即出游”,而且也有“时到幽树好石,暂得一笑”的时候,但紧随这“一笑” 之后而来的却是那百忧攻心的“已复不乐”(《与李翰林建书》)。这种忧乐交替、以忧为主的心态,使得柳宗元的大量纪游诗作染上一层浓郁的幽清悲凉色彩。苏轼评柳诗谓:“忧中有乐,乐中有忧,盖妙绝古今矣。然老杜云:‘王侯与蝼蚁,同尽随丘墟。’仪曹何忧之深也?”(胡仔《苕溪渔隐丛话》前集卷十九引)所谓“忧中有乐,乐中有忧”和“忧之深”,道破了柳诗的奥秘。试看其《南涧中题》:
秋气集南涧,独游亭午时。回风一萧瑟,林影久参差。始至若有得,稍深遂忘疲。羁禽响幽谷,寒藻舞沦漪。去国魂已游,怀人泪空垂。孤生易为感,失路少所宜。索寞竟何事,徘徊只自知。谁为后来者,当与此心期。
从“始至若有得”四句看,诗人“独游”的心境是愉悦的,但这种愉悦又是有条件的:愉悦之前,便先已存有沉重的失意之感;愉悦之中,失意之感虽暂时下沉一潜意识层次,却并未消失;而在愉悦之后,这种失意之感便愈发浓烈地涌上心头。何况他所游之南涧是秋气毕集,回风萧瑟,林影参差晃动,气氛幽寂清冷,而所闻之声响又是羁禽的幽谷哀鸣!所有这些,作为触发他内心悲感的媒介,不能不使他愉悦未终便忧从中来,生发出“去国魂已游,怀人泪空垂”的深沉至极的凄怆感受;而诗人又将此凄怆感受投射诗中,为景物统统染色,营造出一个砭人肌骨的清冷诗境。
柳诗的特色还缘于诗人自觉的美学追求。在《答韦中立论师道书》中,柳宗元明确提出了“奥”、“节”、“清”、“幽”、“洁”诸点写作标准,其内在指向都与清冷峭拔有关。在创作实践中,柳宗元对具有凄冷意味和峭厉之感的意象也特别偏爱,大量使用诸如“残月”、“枯桐”、“深竹”、“寒松”、“零露”、“寒光”、“幽谷”等词语。在色彩选用上,也偏重于青、翠、碧等冷色调,如仅就其《界围岩水帘》、《再至界围岩水帘遂宿岩下》两诗所用词语看,即有“青碧”、“凝碧”、“青枝”、“阴草”、“翠羽”、“寒光”等,使得诗境阴暗幽冷。至于柳诗中使用的形象尖利的词语,更是所在多有,如“砉然劲翮剪荆棘”(《笼鹰词》)、“左右六翮利如刀”(《跂乌词》)、“林邑东回山似戟”(《得卢衡州书因以诗寄》)、“海畔尖山似剑芒,秋来处处割愁肠” (《与浩初上人同看山寄京华亲故》)、“奇疮钉骨状如箭,……支心搅腹戟与刀”(《寄韦珩》)等等,无不尖利峻刻。当暗淡的冷色调与词语尖利的峭硬结合在一起的时候,无论是作品的基调,还是作者的感受,都势必呈现出冷峭的风格特征。这种特征,在那着被誉为唐人五言绝句最佳者的《江雪》中,得到了集中表现:
千山鸟飞绝,万径人踪灭。孤舟蓑笠翁,独钓寒江雪。
一个“绝”,一个“灭”,见出环境极度的清冷寂寥;一个“寒”,一个 “雪”,更给这清冷寂寥之境增添了浓郁的严寒肃杀之气。这里有冷,也有峭,是峭中含冷,冷以见峭,二者的高度结合,形成了迥异流俗的一尘不染的冷峭格调和诗境,而柳宗元那忧愤、寂寞、孤直、激切的心性情怀,正通过这冷峭格调和诗境表现出来,闪现着一种深沉凝重而又孤傲高洁的生命情调。
当然,柳宗元的诗风还有淡泊纡徐的一面,前人多将柳诗与陶渊明、韦应物的诗风联系在一起,认为:“柳子厚诗在陶渊明下,韦苏州上……所贵乎枯淡者,谓之外枯而中膏,似淡而实美,渊明、子厚是也。”(《东坡题跋·评韩柳诗》)从风格之淡泊古雅一点上看,部分柳诗与陶、韦诗确有近似之处,亦即都能以其接近自然、不事藻绘的风貌给人以清新淡雅之感,如柳宗元的《渔翁》一诗:
渔翁夜傍西岩宿,晓汲清湘燃楚竹。烟销日出不见人,欸乃一声山水绿。回看天际下中流,岩上无心云相逐。
造语平实,设色淡雅,情致悠闲,境旷意远,确是一首淡泊入妙的好诗。然而,从总体看,柳与陶、韦的诗风又是颇有差异的:陶诗淡泊而近自然,,最能反映心境的平和旷达;韦诗淡泊而近清丽,令人读后怡悦自得;而柳诗则于淡泊中寓忧怨、见峭厉,尽管诗人曾有意识地将此忧怨淡化,但痕迹却未能全然抹去,加上诗人在遣词造句上多所经营,致使不少诗作仍于隐显明暗之间传达出冷峭的信息。 |